亮按:赵老师在这篇文字中用得最多的字眼就是“佩服”、“敬佩”。赵先生已经让我们后辈高山仰止了,什么样的人竟让她如此从心底里服气呢?这个人有什么不一般?

陈素真先生远行已经一十四载,却令人越来越怀念她。生前遭冷落,红尘不向门前惹,然庄敬自强,对艺术、对事业、对人生积极向上,不怨天尤人。身后追思如潮涌,这本身就证明了先生的魅力——艺术的,更是人格的。

九、赵铮:我与陈素真(二)

历尽沧桑的微笑,最美的笑

粉碎“四人帮”后,大概是上个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一个夏天,在省文联一个会上突然见到了陈素真,她精神状态和健康情况良好,会上没有多谈,会后合影,她拉住我的手说:“铮妹,咱姐俩照个像。”我问她:“你在哪儿住?”“我在孩子那儿住。”我邀请她:“有空到我家来坐坐。”“你家在哪儿?”“工人新村。”我给她说了地址,接着说:“大姐,我可没有四个轱轮儿接你呀!”她笑了:“咱用不着四个轱轮儿,俩轱轮儿就行啦!我让孩子骑车带我去。”果然,次日真的是她孩子骑车把她带到了我家,我们见面后自然有说不完的话,从划“右派”到“文革”二十多年的艰辛经历,我们共同回忆着,你说说,我说说,说到高兴时大笑,说到难受时掉泪。最后的结语是:“还好,一没疯、二没傻、三没死,能活过来就不错!要是死了、疯了、傻了就说不清了。”


在这次谈话中我特别问她:“你不能回来吗?在天津呆着从事业发展上来说不如回河南。”她有些心灰意冷:“省里领导也提到让我回来,我明白这话人家总是要说的,实际上谈何容易!再者我也不想回来,回来又能咋着,我这脾气既不会求人,又不会说好话,没多大意思,天津那边领导对我也不错,河南还有家么,有个孩子在郑州,我可以不断回来看看,这就行啦。”


我恢复了省政协委员后,大概是80年代末或90年代初,我也记不清是第几届政协会议上,听碧波说她师傅回来了,我便与文艺界的几个老同志一起去看素真。好象是在哪个学校二楼一个不用的教室隔起来的房子,他儿子在那里住。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但洁净敞亮。陈素真见我们去看她,热情得很,穿梭般地里外跑着倒茶、让座。仍然是布衣短发便鞋,俨然京津持家主妇的样子。那时她已是六十来岁的人了,皮肤细白,没有皱纹,尤其走路那轻快劲儿,看上去没有衰老的感觉。我从心眼里佩服她的坚强,能随遇而安,看不出丝毫的怨气,跟大家谈笑自如。这次见面来去匆匆,没坐多久就告辞了。记得是一个热天,坐的中州宾馆经理的车。

九、赵铮:我与陈素真(二)

《反长安》剧照。这扮相,豫剧有第二个吗?

再一次见面是在1992年省政协开会时,仍是碧波带我们几位文艺界委员去看陈素真。我记得还穿着棉衣,陈仍住在儿子家,好像某工厂家属楼的一楼,房子住的很窄,光线也不好。同去的有陆丽珠、魏云、吴碧波等,还在那小房里照了像,谈了些家常话,谈到孩子所在的工厂不太景气,大家都说:“你可以跟省领导说说,让照顾一下,给孩子调换个工作。”她摇摇头说:“不给领导找麻烦,经济上我补贴他点儿,能过去就算了,我不想求人。”当时我就想,如果她提出来孩子生活有困难,省、市领导和她周围的关系,会帮助她解决的,但她确实不愿为五斗米而折腰,这对一个老艺人来说,的确是难能可贵的。比起某些“大角儿”,不断地向领导提出这要求、那照顾,境界不知高出多少倍。从这一点看,陈素真确实了不起,我对她很敬佩。

九、赵铮:我与陈素真(二)

陈老,一如她身后的梅花

陈素真曾经送给我一本她自己写的回忆录,我知道她的文化水平不高,能写出这么厚一本书,不知费了多大劲呢!当我问起她怎么出了这本书时,她说:“这是‘文革’期间我看菜园子,除了劳动,没事儿的时候我就写。那时也没桌子椅子,没人理没人问的,大部分手稿是在我膝盖上写出来的。我闷的时候就想,我陈素真从小学戏,唱了一辈子戏,到底我有多大个罪过,怎么就一次次的大难没个完呢?当时写的时候,也没想到要出书,只想留给后人,我写得多,这一本是从我出身写到解放,只是一半,解放后的经历还有几十万字,那现在是不会出的,这也是省参议室帮我出的呀!”她的书我用了两天一夜就读完了,写得真好,好就好在是以诚实坦荡的态度写自己,从她的出身到她从艺的生涯、爱情生活及再婚的情况,一一摆了出来,全书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粉饰自己,就是给读者看:“我就是这样一个陈素真,任人评说去。”我真佩服她的勇气!


大概是九四年吧,省里举行豫剧丑角会演,请她回来当评委。我知道她回到郑州了,但还未来得及见面,一天在院里忽然听人说:“陈素真不在了,黑板上有通知。”我立即去看了贴在黑板上的讣告,简直呆了!怎么这么突然?我不仅震惊,而且万分悲痛。一定要参加明天陈素真的追悼会,不然将是我终生的遗憾。

九、赵铮:我与陈素真(二)

叶含嫣剧照。此等身段、扮相如今哪里去寻?

次日早晨我赶到省文化厅去搭车,车上已坐了一些人,多是文艺界的。其中有位陌生的五十多岁的男人,当我问起他在哪单位工作时,他出我意料地回答:“我是退休的邮递员,我不仅看过她的戏,还给她送过信,陈素真戏好人也好,人家没有名角儿的架子,啥时候见面都热情得很,家常得很。我听说她走了,说啥也得来送送她。”参加追悼会的人还真不少,有三百多人,除了宣传部、文化厅的领导外,还有天津文化局的领导干部,我还明显地感到握笔杆的文人比演员们多,除了她的几位弟子,我认识的关灵凤、吴碧波等,还有省、市的中年演员,奇怪的是跟她同辈的名演员大角儿,倒是一个没见,我有些茫然。而让我倍感欣慰的一点是悼词中的一句话:“陈素真同志是豫剧大师。”好!这个评语是公正的,“豫剧大师”她当之无愧。(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