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会议是我在戏曲演员的人生经历当中最难忘的,是我最受教育和最受激励的会议。”在北京参加了由习近平总书记亲自主持的全国文艺工作座谈会的中国剧协主席、京剧名家尚长荣,在提到这次会议时用得最频繁的是“激励”、“鼓舞”这两个词。“这个讲话是最适合当今中国国情的。”年过古稀的尚长荣说到这一句放慢了语速,似乎是在斟酌用什么样的词才能准确表达自己的感受。“讲得真切,真不仅仅是在那儿做报告。”尚长荣感慨道。

1 甘受清贫坚守净土

作为中国剧协主席,在此次文艺工作座谈会上尚长荣在发言时,特别提到了目前基层戏曲院团的生存状态,“近年来,戏曲人尤其是基层院团处在非常边缘化的现状中,但他们仍然甘受清贫,坚守着精神领域的一方净土。”他还强调:“如果为了利益而摒弃传统文化,如果中华民族精神家园的最后底线无法坚守,那么艺术舞台将逐渐被欧美所取代,非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和非中华文化的载体将大行其道,那是我们不愿见到的。”尚长荣告诉记者:“我在拟发言的稿子时就想,要提一提啊。”

尚长荣说:“曾经有一段时期,戏曲非常边缘化,地方剧种在缩减,演出院团在衰落,但很多基层戏曲院团奋战在演出第一线,坚守着中华传统文化和中华美德的一方净土,虽然他们的生活和工作条件很艰苦,有时甚至借债做一点适当的布景和服装,但他们演出来的戏却是弘扬中华民族美德的真善美,真正实现了价值取向与艺术追求的统一。总书记的讲话进一步鼓舞激励了我们,给予戏剧工作者更多的启迪和力量,我们的腰杆更硬了,底气更足了。守护和发扬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工作不但要做下去,还要做得更好。”

2 观照现实古为今用

在座谈会上,尚长荣还讲到了自己创排的《曹操与杨修》《贞观盛事》《廉吏于成龙》等作品,并表示“文学艺术不仅要带给观众艺术享受,还应有观照现实和启迪作用”。而总书记在插话时也表示《贞观盛事》《廉吏于成龙》等戏“有警示启迪的作用,很有现实针对性,真正起到了繁荣发展文艺工作的作用”。

《贞观盛事》是尚长荣“三部曲”中的第二部。这部1999年首演的大戏讲述的是李世民和魏征君臣之间的一段故事。尚长荣说,这个戏的焦点在于李世民纳谏与魏征的敢谏和善谏,剧中讲到了李世民纳谏,遣散三千宫女的故事。一度曾有意见要把这个故事作为主题,“我觉得不妥”,尚长荣说。之后又有意见要把这个戏的主线改为皇帝纳谏,“我说:否。这个戏的主线是魏征,核心是魏征,我们需要的是魏征精神,敢谏也善谏,而魏征谏的这些个,也是对当前有针对性的。”尚长荣说自己并非要坚持这个戏的第一主演是自己,这个戏应该是群星璀璨的,自己坚持的是这个戏的主题。

尚长荣还给记者讲了一个小故事。《贞观盛事》里有“夜访魏征”一场戏,“李世民看到魏征的住所很简陋之后说,想不到我大唐的名臣,‘院无高墙,顶不遮漏,屋无正厅’,住得很简陋。令老太监马上让工部修缮,魏征马上说,‘陛下,此举差矣,焉能动用大唐国库钱财,修缮魏征个人私宅。’每次念到这里观众热烈鼓掌。”尚长荣告诉记者,这些戏并不是为了迎合讨好观众,而是有历史记载的。但有一次演出,曾有人建议把这一段改了,生怕会被认为是影射现实中的一些不良风气,这立即遭到尚长荣的反对,“我说我这人记忆力不好,改不了,一改在台上就只能胡念。”

尚长荣说:“当年周信芳的《徽钦二帝》也好、《文天祥》也好,梅先生的《抗金兵》也好,这都是有它一定的现实意义,起到鼓舞人心的作用的。”传统戏曲从来都是有着“高台教化”的作用,“舞台虽小能演天下事”,传统戏曲很多传递的都是真善美,观众可以从中感受到“忠孝节义”、“爱国主义”,受到潜移默化的。“这些都是正能量。劝人学好,鞭挞丑恶,很多戏展现那个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尚长荣说。

3 传统创新不必多争

“文艺工作者要志存高远,随着时代生活创新,以自己的艺术个性进行创新。要坚持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发扬学术民主、艺术民主,营造积极健康、宽松和谐的氛围,提倡不同观点和学派充分讨论,提倡体裁、题材、形式、手段充分发展,推动观念、内容、风格、流派切磋互鉴。”这是整个采访中,尚长荣唯一一次拿着手上的学习材料,一字一句读给记者听的内容。

说到创新,尚长荣的“三部曲”也曾引起过不少争议,他说:“京剧传统积淀是深,但是你还得有新作出现。就拿前辈来说,谭鑫培当初也被批评有靡靡之音嘛,前人都吼啊,到谭鑫培那儿有旋律了,观众都爱听,但保守派批评谭鑫培。到了四大名旦、四大须生,更好看了。要不我经常说,我们戏曲不是甲骨文哪,甲骨文是文物啊,咱这是活着的。”“京剧的历史是一部不断地去粗存菁的发展史,我们不能老吃艺术先贤嚼过的馍呀,吃人家嚼过的馍不香的。”

尚长荣说,自己前一阵子看一部电视纪录片,其中采访了年已九旬的京剧界前辈张春华,讲到了当年演出京剧《侠盗罗宾汉》的事。“说起创新,南北都不保守。”而对于戏曲传承与创新的争论,尚长荣认为大可不必,“在学术上也好,文学上也好,不同流派,不同风格也好,那是正常的。”“继承、创新的时候,各院团不同,各个名家各有各的追求,有不同的风格、不同的道路、不同的学派、不同的剧目的展现,这应该都是允许的。”“不要老是争论继承还是出新,原汁原味还是走火入魔,不要老在这个里面转圈圈。我看,合乎逻辑的就能保留下来,传流下去。”

4 呼唤“曹杨”排演精神

《曹操与杨修》是尚长荣与上海京剧院合作的第一个戏,回忆起当年排演该剧时大家认真投入的情形,尚长荣就特别感慨,“那时候都中了魔了,进了排练场,半个疯子。”尚长荣告诉记者,当时排练都没有人会迟到,有一次乐队一位乐手的父亲患重病,这位乐手到得晚了些,一进门就和导演道歉,说自己的父亲病重,所以才到了晚了些,导演也被感动了。“那时没有人迟到,风气啊。”尚长荣说,“那时候是找苦吃,不怕苦,有一种精神。”“直到现在,”尚长荣叹了口气,“唉,现在都有啦,现在面包有了,牛奶有了,汽车有了,房子有了,空调有了,排练场有了,缺少的是当年的苦排《曹杨》的精神,呼唤哪。”

习近平总书记在此次文艺工作座谈会上讲到了当下文艺创作的浮躁情绪,而对此尚长荣表示深有同感,他说自己以前在各种讲座场合也常常提到这个问题。“我们现在的确浮躁,要潜心地去打磨戏,要接地气啊。”“现在的毛病是急功近利,诱因就是物质,金钱是物质的一个,‘我搞这个戏得争奖,有了奖我物质上就都有了。’这是非良性循环。”尚长荣感慨道,“我觉得我们如今最应提倡的就是务实二字,最要克服的就是浮躁的心态。为什么要再三强调克服浮躁的问题呢?在生活节奏日益紧凑的当下,凡事都讲究‘速见成效’,而浮躁就是隐藏于这种种热闹背后的危机,人一浮躁就容易出问题。回顾以往五六十年,我们在浮夸浮躁上吃的亏是不少的,所以才特别要强调务实的作风。”

5 扎根生活体味人生

习近平总书记在座谈会上指出,“文艺创作方法有一百条、一千条,但最根本、最关键、最牢靠的办法是扎根人民、扎根生活。”而说起生活给予自己的养料,尚长荣也有很多故事:“可以说我这块料也是从基层里锻炼出来的,也跟老乡睡一个草棚子去烧炭,那个时候认为是苦的,现在回想起来,那段生活,你现在再也不可能去体会了。那时我们带着棉大衣都没法穿,人家农民穿的是夹袄,我们穿棉袄,外面的棉大衣都不肯穿,不忍心穿。”尚长荣把这些人生经历当作了自己的财富,“可以说正是那段磨难磨砺了自己的毅力,增强了自己对社会的认知、对生活的认知,对自己作为一个演员应该有社会担当、有职业担当的认识。”

“我们这些人,受过坎坷和寒冬的人,才知道阳光之下的坦途是多么美妙。”尚长荣说,“我赶上了好的时代,不然七十多岁我还能演戏?还能F调?”“我觉得我们首先考虑的应该是我们能为这个社会做点什么?不说大道理,就是在自己人生观的定位上,索取和奉献起码应该是平衡的吧。要不我老爱说这句话,保尔·柯察金的话,‘一个人的生命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愧!  6 环境氛围有待改善

在此次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中,习近平总书记提到,“要高度重视和切实加强文艺评论工作,运用历史的、人民的、艺术的、美学的观点评判和鉴赏作品,倡导说真话、讲道理,营造开展文艺批评的良好氛围。”提及文艺批评,尚长荣对现在每部戏演完之后都要开研讨会这种做法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认为这种模式并不利于“说真话”,“我想要说真话,得先打个招呼,咱会后说。现在都是一种模式,看完戏以后专家开讨论会,单独请教不行吗?这个模式就没法说实话,为什么不能私下请教?”

当记者提及当年创排《曹操与杨修》时也有不同的声音,而现在的评论环境不如当年时,尚长荣表示“那就想办法营造那样的环境呀”。他告诉记者,对于京剧《廉吏于成龙》也有不同的意见,戏剧评论家廖奔就曾撰文批评“于成龙”不够真实,而这批评还是尚长荣自己“讨”来的,后来该剧根据批评意见作了修改提高,成为上海京剧院又一部获奖“大满贯”的作品。

今年的中国京剧节取消了评奖,把评奖改为“评论”,尚长荣颇为赞同此举。他告诉记者,第一届中国京剧艺术节的时候评出了一个金奖、一个银奖、二个铜奖,一共就四个获奖剧目,“后来就越来越多了,上一届十七个奖。”事实上,这些年虽然全国性的评奖已经有所削减,但演员和院团对一奖项的热情却并未减弱,往往一部戏在创作伊始就是奔着奖项去的,打磨修改也往往会更多迎合评委的喜好。尚长荣说:“古代张衡有一句名言,‘君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不耻禄之不夥,而耻智之不博。’我们要以古代先贤格言为行为守则,多一点担当,多一点奉献。”(记者 王剑虹)(摘自 《新民晚报》)